隨着老觀主腳步的遞增,新桃花開了一朵又一朵。
宋雲間被震驚得無以復加,數量已經接近八百了。
老觀主一趟大驪京城閒遊,這棵桃樹新開了差不多兩百朵桃花。
宋雲間眯眼而笑,自言自語了一句討喜的詩詞,他年結作千年實,天公演示造化工。
桃樹花滿枝,金冠玉袍的俊逸道人,腳踩一雙雲履,人面桃花相映紅,的的確確美如畫。
身旁響起一個譏諷笑聲,“攖寧道友,真是敢想。國祚千年的王朝,當是青冥天下呢。怎的,托隱官大人的福氣,舉城飛升,如今跑回家鄉,當了國師,就又要雞犬升天,舉國飛升,搬遷到青冥天下那邊?”
宋雲間聞言,忙不迭側過身,與這位老觀主行稽首禮,羞愧道:“是晚輩得意忘形了。”
老觀主譏諷之意愈發濃重,“得什麼意,忘什麼形?當自己是蟬蛻形骸的陸老三?”
宋雲間不知如何作答,便乖乖閉嘴。
老觀主說道:“珍惜道身,擔當精神。”
宋雲間大喜,“晚輩定會銘記在心。”
老觀主斜了一眼。
宋雲間說道:“也會轉告陳國師。”
老觀主嘆了口氣,不開竅的東西。說話真費勁。
宋雲間也不知哪裡說錯了,只好閉嘴,免得說多錯多。
老觀主注意力轉去隔壁的院落,說道:“劍修確實了不起,一個比一個做事毛躁。還不如一個學武的小姑娘來得守心。”
宋雲間不敢也不宜接話,畢竟貶的,是竹素和袁化境。誇的,是國師的開山大弟子,裴錢。
老觀主說道:“竹素,袁化境,不必瞎猜了,過來一敘。”
竹素和袁化境立即趕來桃樹這邊。
老道士有意將那境界更高的女子劍仙晾在一邊,盯着袁化境,眯眼問道:“年輕人,為何要說‘自然’二字。”
宋雲間頓時為這位袁劍仙擔憂起來。
袁化境倒是不如宋雲間那般誠惶誠恐,劍修使然,回答道:“誠然碧霄前輩大道與三世契合,在晚輩看來,依舊逃不出道法自然的大窠臼。”
老觀主笑道:“倒像是老秀才的說話口氣。”
相仿的口氣,就是見識短淺了十萬八千里。
袁化境赧顏。
老觀主雙手負後,抬頭看那一樹桃花,綉虎,終於是為人間贏得了一份昇平之世的底子。
既然如此,貧道總要承情。也不必那賊精的傢伙,拐彎抹角,將來通過小陌來勸自己走這趟。
還記得當初老秀才帶着首徒崔瀺,這對師徒是偷摸走過一趟觀道觀的,表面也不聊什麼人間大事與天下大勢,就是東拉西扯,攀交情套近乎,順便喝好酒,誇一誇自己那幾位學生的優異。
袁化境問出一個最為好奇的問題,打斷老道士的思緒,“碧霄前輩,新舊十四,果真懸殊如雲泥?”
老觀主笑呵呵道:“新十四裡邊也能矮個子裡邊拔出一二將軍,老十四之內,亦有些軟柿子,驢屎蛋。”
簡而言之,是貧道夠強。
袁化境懂了。
老觀主繞着桃樹走了一圈,轉頭望向崔瀺的書屋,可惜他不肯抑或是不屑與世界交心,人間少了多少句都能一一兌現的豪言壯語。
宋雲間驚訝發現並未多開一朵桃花。
老觀主斜眼這位攖寧道友,宋雲間立即收拾好心境。
老觀主望向袁化境身後的那副白骨傀儡,抖了抖手腕,憑空出現一把鎏金長柄的雪白麈尾,朝那三院法主的道身遺蛻輕輕一揮。
剎那之間,白骨生肉,三院法主恢復了遠古歲月那場天劫之前的人身容貌,化腐朽為神奇。
青年容貌的道人,眼神清靈,一身濃郁道氣,說是白骨道人以遠古秘法再世現身,都沒有問題。
袁化境驚駭發現白骨道人的道力,瞬間暴漲了三成。
老觀主囑咐道:“袁化境,不要辱沒了一位到過十四的遠古道士。”
袁化境沉聲道:“晚輩絕不會單以傀儡視之,待之。”
老觀主舉起麈尾,指了指白骨道人,與袁化境提醒道:“貧道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顆真靈種子,來年它若是能夠開花結實,便是三院法主的轉身,短則三五百載,長則漫漫無期了,直至這副道身徹底腐朽都未必能夠破土見光。可如果成了,相信那時候的袁化境道力弱不到哪裡去,就不必依靠白骨道人在登山路上保駕護航,否則劍心長久物於物,亦非好事,破不得大瓶頸。”
“記憶”一物,妙不可言。萬年以來,能夠在此事上邊探本溯源的求道者,屈指可數。
袁化境順乎本心,承諾道:“前輩放心,如果白骨道人真能重現一粒靈光,我便敬其為傳道人和護道人,定會主動解契,讓他恢復自由,不遺餘力助他重修大道。”
老觀主撫須讚賞道:“能結善緣,是大本事。若能轉孽緣為善緣,更是真豪傑。”
袁化境誠惶誠恐。可不是老前輩的反話吧?
既然喊來了劍修竹素,老觀主就丟給她一部道書,“是蠻荒那位雲深道友的手本,參化三籟,頗有心得,於你的煉劍有些裨益,逐字逐句,悉心琢磨,莫要輕輕放過。”
竹素雙手接過道書,她來到浩然,第一次與外人掐家鄉簡單劍訣,並無任何言語致謝。
老道士點點頭,掐一古老道訣還禮,這才繼續說道:“你再捎話給陳平安,讓他別忘了一事,將來到了蠻荒,務必助言師兵解渡劫,至遲不要超過一甲子,晚了,言師就會合道失敗,落個萬劫不復的境地。屆時這筆賬,貧道就算在他陳平安頭上。”
“今日貧道能夠讓桃樹多出兩百花,他年貧道也能讓你這部道書,頁頁有桃花作書籤。”
這種好似神仙打架的大道之約,竹素又能摻和什麼呢,她只能答應下來。
老道士思量片刻,叮囑道:“竹素,你再與他提醒一句,三山九侯先生的‘筌’字符,當初還有幾分蹩腳理由,厚着臉皮說自己學不會,如今再無借口。”
竹素點頭,將老觀主的言語,一字一句默默記在心裡。
老觀主望向他們幾位,說道:“學道之士,不要總是怨天尤人,需知天上無善惡,人間有因果。因果此物,混沌一片,看似錯綜複雜,團團亂麻,學道人不妨回想轉念,單以一事一物一個自己為線頭,持之以恆,用大毅力,一路順藤摸瓜而去,見清澈脈絡者見己見心見道,若言天地已然如此,總要自家功夫苦苦下手,徐徐見功。”
宋雲間三位俱是虛心受教,各有所悟,與老觀主誠心誠意打了個稽首。
老觀主說道:“學道人要時常互參道法,捨得打開心扉,敢於坦誠相見,好過一味閉門造車。”
猶豫了一下,老觀主說道:“你們有機會就跟陳平安多聊聊,這小子想法多,思路廣,跟他閑聊,總歸是你們賺得更多。”
之後袁化境帶着那位形若活了過來的“白骨道人”告辭離去,竹素如果不是明天還要為大驪皇帝護駕,她真想立即返回黃湖山茅屋那邊閉關,好好收拾一番道心。
老道士站在桃樹下。
見那宋雲間還提着旱煙桿,老觀主笑問道:“蛟龍之屬雲霧變化,所以偏好這一口?”
宋雲間神色尷尬道:“國師尚未從海上返回,我怕誤了事,只好一直拿着。”
老觀主笑呵呵一句,“好幫閑。”
宋雲間苦笑道:“總是小人小其心,大人大其心,在其位者職責所在。”
老觀主點點頭,“也有幾分道理。”
宋雲間只覺得跟碧霄前輩閑聊,真是心累神疲,好像消耗的道力,猶勝修道之士的閉關。
老觀主也不計較宋雲間的這番心得、見解,只要足夠誠心實意,未來在諸多事上磨礪幾番,今日偏解總有轉為正見的機會。
比如老秀才說話極有功力,好像總能從萬事萬物裡邊,找出一點“好”來。
教人誤以為他才是那場“三四之爭”裡邊推崇“人性本善”的那個。
這門學問,複雜複雜,一團亂麻,若是做錯了,何必覺得徒勞,後學便曉得不走這條道了。
那件事,難啊,登天難。那我們若是做成了,豈不是更顯得牛氣哄哄?既然如此,為何不做?!
而當時老秀才身邊,擅長治學、弈棋……其實什麼都算擅長的黑衣青年,面如冠玉,少言寡語,氣態溫和,眼神卻是鋒芒無比。
聽着自家先生與老道士的扯閑天,在別人家地盤的東海觀道觀,客人就像在無聲質問東道主一事。
十四境修士,不做點什麼?怎麼,道齡大,就是前輩,境界高,就算先生?
青年時代的崔瀺真是狂妄到沒邊了。
來,用你的道理說服我,證明我是錯的!
那麼驕傲的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