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2章
陳平安竟然想着心事,就這麼睡著了。
有飛劍初一十五在養劍葫內,其實陳平安這一路風餐露宿,並不太過擔憂。
這棟宅子的主人家,是三代同堂,五口人,老人喜歡出門找人下棋,棋力弱,棋品更差,喜歡咋咋呼呼。
老嫗言語刻薄,成天臉色陰沉沉的,很容易讓陳平安想起杏花巷的馬婆婆。
年輕夫婦二人,婦人在家做些針線活,操持家務,每天給婆婆罵得腦袋就沒抬起過。按照南苑國京城的老話,男人是個耍包袱齋的,就是背着個大包袱,四處購買破爛,腰系小鼓,走街竄巷大聲吆喝,運氣好的話,能撿漏到值錢的老物件,再賣給相熟的古董鋪子,一倒手,就能掙好些銀兩。
夫婦相貌平平,倒是生了個相貌靈秀的崽兒,七八歲,唇紅齒白的,不像是陋巷裡的娃兒,反而像是大戶人家裡的小公子。上了學塾,聽說很受教書先生的喜歡,經常看他爺爺跟人下棋,一蹲就能蹲大半個時辰,一言不發,觀棋不語真君子,很有小夫子的模樣了。
街坊鄰里無論大小,都親近這孩子,經常拿他打趣開玩笑,隔壁巷子的青梅丫頭,學塾里的劉小姐,到底喜歡哪一個多些。這孩子往往只是靦腆笑着,繼續默默觀棋。
在陳平安睡去後。
一個小東西從地面冒出來,爬上桌子,坐在那座“書山”旁邊,開始打瞌睡。
小蓮人兒明顯精通土遁之術,無聲無息,速度極快。
來到南苑國京城之前,陳平安幾次跟它逗樂,或是策馬狂奔,或是卯足勁一口氣飛奔出數十里,等他停馬、停步之際,腳邊總會有小傢伙從土裡探出腦袋,朝他咯咯而笑。
無論是陳平安走樁打拳還是練習劍術,它從不打攪,總是遠遠看着,只有陳平安向它招手,才會來到陳平安身邊,沿着在法袍金醴,攀援而上,最終坐在陳平安肩頭,一大一小,一起欣賞風景。
至於那枚雪花錢,暫時寄放在陳平安那邊。
陳平安只是小憩片刻,很快就被院子里的動靜吵醒,老嫗的絮絮叨叨,婦人的嚅嚅喏喏,老人在吊嗓子,孩子在晨讀蒙學書本上的內容,唯獨那個青壯漢子,應該還在呼呼大睡。
陳平安坐在桌旁,輕輕拿起一本書籍,小東西也緩緩醒來,犯着迷糊,獃獃望向陳平安。
陳平安笑道:“睡你的。”
小東西麻溜起身,跑到陳平安身邊,幫他翻開一頁書。
陳平安習以為常,桌上書籍,都是離開陸台和飛鷹堡後新買的,當時陸台說唯有讀第一流的書,才有希望當第二流的人。讀書一事,不可求全,貪多嚼不爛,以精讀為上,細嚼慢咽,真正把一本經典的精妙,全部吃進肚子里,將那些美好的意象、真知灼見的道理、隱匿於句章之間的精氣神,一一化為己用,這才叫讀書,否則只是翻書,翻過千萬卷,撐死也是個兩腳書櫃。
陳平安當時聽得茅塞頓開,如果不是陸台提醒,他真可能會見一本好書就買一本,而且都會細看慢看,但是書海無涯,人壽有限,陳平安既要練拳練劍,還要尋找道觀,好不容易餘下一點閑暇時光,確實應該用來讀最好的書。